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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娜塔是夜里十一点来的。她端着自己的碗，站在队尾，站了两分钟，走到柯尔跟前，说她也要排队。柯尔说你不用排，你是中尉。娜塔说你别给我搞这套，你让我排我就排，我排给你看。她真排在队尾了，排在两个先锋班的兵后头。那两个兵回头看见她，往前蹿了两步，队形都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粮帐篷里的规矩是布兰登站在门口喊出来的。他喊：加饭三条，一不许问谁跟谁，二不许两个人同时进去，三出来把碗洗了。喊完他补一句：违反的记一次过，记两次明天跑圈。有个兵在队里小声问那记三次呢。布兰登说记三次他亲自送那份饭到帐篷，送到跟前，一勺一勺喂。那兵说不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头一个真正加饭的是个新兵，个子高，肩膀宽，进门前把帽子摘了，说报告，他已成年，档案在连部，他不是来占便宜的。布兰登说已成年他信，你进去吧。新兵进去了，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刚洗过，走路两腿不太对齐。布兰登问他加得怎么样。新兵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布兰登说你照实说。新兵说他两只手都用上了。布兰登说用上就好，下一个。

        里头是蒂娜管手，莉泽管脚，柯尔管数。三个人挤在粮袋堆和案板中间那条缝里，缝窄，人得侧着身子过。蒂娜的手大，掌心全是灶房烫出来的疤，她握人的时候先把手在围裙上搓热，搓热了才伸过去。她说她手粗，粗手磨得疼，忍一忍就过去了。有个老兵忍不过，喊了一声，喊完自己先笑了，说他对不起那口锅。蒂娜说你对不起锅干什么，你谢我。那兵说他谢她，谢完他出去洗了三个碗。

        莉泽的脚今天穿了鞋，她脚上的泡破了两个。她说破了也得穿鞋，不穿鞋她踩不住人。她坐在粮袋上，把脚抵在人的小腹上，用脚跟往下压，压一下歇一下，歇的时候脚趾头不闲着。她说她今天学的新活是用脚量距离，量到人了她就停。有个兵说她量得太靠上。她说靠上是规矩，再靠上她自己也不敢。

        柯尔不碰人。他坐在小凳上，脚踩在人脚背上，替他站着，说他把体重分一半给人，省得那人腿抖。他说这叫分担。有个兵说他腿不抖，不用分担。柯尔说你抖，你脚在抖，你脚踩在我脚上，我感觉得到。那兵低头看自己的脚，柯尔说别看了，记账的是我。

        队到半夜还没散。后半夜的规矩是布兰登改的，他说后半夜只加一份，加完去睡，谁再排队他记谁一次过。队散了，帐篷外头就剩灯和那块木板。布兰登把灯挪到木板底下，自己去洗勺。蒂娜从帐篷里出来，袖子卷到肘上，说她今天手磨得疼。柯尔说你疼我记账上，明天给你半份菜。蒂娜说你记账记到我手上了。柯尔说手上也是账。

        守夜排的是双人一班，一班两个钟头。前半夜先锋班的人守，后半夜轮到炊事班和补给站搭着守。十二点以后，娜塔把我从铺上叫起来，说走了，看草去。我把立体机动的钢瓶背上，她拎短铳，我们沿着坡前的桩子往前走，走到最外一排桩子那儿停下。草地在灯外头黑成一片，风从草尖上过，草伏下去又立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娜塔说她睡不着，睡不着就得找人说话，说话没人听，就找事干。我说你找我干吗，你找柯尔。她说柯尔睡了，柯尔睡了叫她别吵他，柯尔说吵他一次他记一次。我说那她找我我就有觉睡了。她说她让我睡，她说话，我听着就行。我说我听着听着会睡着。她说睡着更好，睡着了她就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让我睡。她走到第三根桩子那儿停下，背对着草，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，让我坐下。她坐在我腿上，隔着两条腿，屁股压得我大腿发麻。她说她今天走了一天，腰疼，让我给她按腰。我说我不会按。她说不会按就用手指顶，顶在腰眼上。我说顶多重。她说顶到她哼为止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顶了她的腰。她哼得比我想的早。她哼完自己骂自己，说她不哼，是我手太硬。我说我手切土豆。她说她知道我手切土豆，她从小就知道。她转过身来，脸对着草，背贴着我胸口，说前头没人，后头是营地的灯，中间是三十步草，她说这个位置好。我说好在哪。她说好在看得见巨人，也看得见营地，两头都不耽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自己的裙子撩起来压在我腰上，说今天加饭的账她也要记一笔，她记的方式跟柯尔不一样。我说你怎么记。她说让我两只手都别闲着，一根进一边，她说她今天想试试两只手一起。我说白天在集市上她不是说不倒班长的壶吗。她说那是白天的事，她说现在是后半夜，后半夜的规矩归后半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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